第(1/3)页 夕照满巷,暮蝉声稀。 方执中背起书箱,跟着洛一宁穿过两条街,进了南城牵丝巷。 巷尾有一处独门小院,一明两暗三间瓦房,院角盘着一口青石水井。 洛一宁拔下院门上的铜锁,连同黄铜钥匙一并递过来。 方执中的手顿了一顿。 苦楝巷那天,寡妇和屠户从怀里掏出来的,也是这样的黄铜钥匙。 可那几把钥匙都是拿银子换的,眼前这位姑娘,倒先给了他一两定钱。 他接过了钥匙。 洛一宁站在堂屋门槛外,往西屋指了指: “西屋归公子起居。往后咱们商议词稿,便只在外间堂屋。” 方执中背着书箱迈进堂屋。 堂屋拾掇得干净,靠窗一张榆木书案,案上搁着笔洗,颜料碟子和一盏油灯。 方执中往东西两间看了一眼,东屋盘着砖灶,灶台上落着灰,西屋只一张光板木榻。 方执中退回堂屋门槛边: “姑娘不住这儿?” “我住司里。乐户院子里人多手杂,摊不开画稿,才在外头赁了这处,白日过来画几笔。定更前得回去。” 洛一宁走到门外台阶下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: “院里有井水,公子先打水洗把脸,巷口有卖炊饼的。这几日想是也没睡过囫囵觉,今夜且将就一宿,明日午后我再带画稿过来。” 方执中送她出了院门,立在门外,直望见那抹青影转出巷口不见了,这才退回门内,掩上木门,落了门闩。 四下里静悄悄的,晚风吹过墙头槐树,枝叶沙沙作响。 他站在门后,摊开手掌看着黄铜钥匙,定定瞧了片刻,鼻尖一酸,举起袖子往眼上抹了一把。 第二日午后,日头刚偏西,院门便响了三下。 方执中连忙迎出去开门。 洛一宁怀里抱着包袱,身后跟着个脚夫,担子一头挑着米袋柴捆,一头挑着一卷被褥。 方执中愣在门边: “洛姑娘,昨日只说借空院栖身,这米柴和被褥,学生如何受得起......” “昨日在街口,见公子身边只带了一只书箱。”洛一宁叫脚夫把担子卸在檐下, “睡光板床,夜里着了凉,谁替我写词?公子也不必推辞,这几样不是白送的,米柴灯油并那床被褥,我都折成铜钱记在账上了,往后从公子的润笔里扣还。” 洛一宁让院门和堂屋门都敞着,自己在书案对面拉了圆凳坐下。 她把三十页宣纸画稿摊在案上,每页底下的空白处都用炭条写着一行关目。 方执中洗净了手,磨浓了墨,铺开竹纸照着头两页题词。 头一页是云州城下两军对阵,第二页是周千户跃马挺戟,阵前连挑三名天狼大将,第三页又是两员番将夹攻,周千户诈败回马,一戟刺死敌酋。 写到第三页,方执中看着画上按着戏文套路捉对厮杀的武将,把毛笔搁在了笔山上: “洛姑娘,这一仗......不是这么打的。” 洛一宁正低头用小刀削着炭条,闻言抬起眼: “说书先生都这么讲。” “想必是永宁城的说书先生隔着千山万水,照着老戏文里编出来的。”方执中指了指画稿上的城楼, “学生那会儿就在云州城里。那一仗打完,云州茶馆街巷传的,跟京城里讲的全不是一回事。” 洛一宁停下小刀,搁在案角: “那在云州城里,这一仗是怎么传的?” 方执中想了想道: “最先轰动全城的,是周将军只带了二十骑,摸进苍狼部老巢,一把火烧了三座草料场并那苍狼王帐,把他们的九斿白纛和狼头金印抢了回来。白纛送到都督府,挂上城头那天,满城军民都在传诵。再后来,苍狼王领大军压到城下,开阵便拿射日弓一箭射断了城头的白纛,两军从清早一直杀到日头偏西,护城河里的血水都冻成了冰坨子,谁也奈何不得谁。” 洛一宁只定定听着,指尖搭在案沿上。 “再往后,苏总兵论功行赏,升他做了巡防营千户。那时城里茶馆的说书先生都在讲,说先前随他夜烧王帐的弟兄里,有一个不幸被天狼人擒了去。这位周千户得知消息,竟单人独骑直奔三万人的狼营,说是要把自家弟兄从狼窝里讨回来。” “满城的人都道他这一去必是九死一生。谁知他进了王帐,面对那暴戾嗜杀的苍狼王阿勒坦,一番唇枪舌剑,也不知是如何折服了对方。他把弟兄从狼营里救了出来,还凭一张嘴,说退了城外三万天狼大军。偏在出营门的时候,苍狼王反悔,在背后放了冷箭。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后背,他是伏在马背上,带着那弟兄一路流着血逃回云州城下的。” 院外槐树上的蝉叫成了一片。 方执中低头看着画纸上衣袂飘飘,毫发无损的白面将军: “学生家里那座老宅子,后来便是这位周千户买了去。只是他当日穿一身便服登门看房,牙行掌柜只称他军爷,他也没报姓名。 学生那时闭门收拾旧物,听外头把闯狼营的周千户传得神乎其神,总道必是位年过三旬,满脸彪悍的沙场宿将,压根没往他身上想。 直到去衙门交割了房契,离城南下,沿途听人提起这位周千户年纪轻轻,背上挨了一记穿胸冷箭,昏睡数日才醒转,身边总跟着个从狼窝里救出来的魁梧汉子。 学生回想那日看房时,他和随行的军汉脸色都白得很,走路也慢,这才省悟过来,买宅子的原来就是他。” 洛一宁看向案上画着白面将军的宣纸,指尖在纸沿上一拨: “茶馆里传的都是他在阵前如何杀敌。公子同他当面说过话,这人私底下是个什么脾性?” 方执中回想了一回在老宅里的情形,提着毛笔道:“话极干脆。在院里转了一圈,看见家父留下的字,赞了一句家父为人,连宅子价钱都没还,只一句‘这宅子,我要了’。学生谢他多给程仪,他只摆摆手,自称是个大老粗。” 方执中一边答着,笔尖悬在竹纸上方,一滴浓墨坠下来,在纸面上洇开好大一团黑印。 方执中慌忙抬起笔: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