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顾怡岚侧过身,凑到周起耳畔,低声说了两句。 周起听罢,眉梢一挑,嘴角一点点咧开,转过头去瞧简兮。 简兮站在桌案边,手里捏着一方素帕,一下一下擦着桌角溅出来的两滴茶水。 她手上照旧擦着,只把帕子翻了个面: “大人只管请卓千户进来就是。” 周起冲门口的石墩一抬下巴:“请!” 石墩应了一声,转身跑出院子。 不大会儿工夫,两名海晏卫亲兵跟在石墩后头进了院。 人还没进屋,一股咸腥的海货味儿先飘了进来。 两人怀里的匣子、油纸包摞得过了头顶,最上头还横着两尾晒得金黄的大黄鱼鲞。 两人怕顶上的东西滑下来,都歪着脑袋贴住,只从盒角外头斜出半张脸探路。 卓岸迈着大步跟在后头,一身素色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,袖口裤管拿细麻绳扎得紧实。 他左手拎着一只灰褐大雁,右手拿粗麻绳提着两坛贴了封签的东莱黄酒。 大雁翅膀拿素布条捆着,一双橘黄脚蹼悬在半空直蹬,长脖子一伸一缩,拧着脑袋左顾右盼。 跨进堂屋门槛,卓岸迎面瞧见顾怡岚和简兮都在屋里,高大的身子顿了一顿,把拎着大雁的手往背后藏了藏。 那雁身子肥硕,尾巴毛从他腰侧支棱出来,身子还在他后腰上扭了两下。 卓岸只得硬着头皮又拎回身前,道: “卓某见过公主,见过周兄。” 周起抽了抽鼻子,眼珠子在那两尾黄鱼鲞上转了一圈,打趣道: “卓兄,这是夜里长翅膀飞回东莱去了?一宿工夫,怎地把东莱的海货都给搬来了?” “东莱隔着两千多里,一宿回不去。”卓岸一本正经道, “这是千岁来时车队里随行带的,卓某昨日去管事那儿支了一份出来。” “明日一早,卓某便要随千岁启程回东莱。” 卓岸把两坛酒往上提了提,又冲亲兵怀里的东西偏了下头,一板一眼地交代: “手里这两坛是东莱的陈年黄酒,给周兄驱寒。那几匣是海晏城晒的干鲍、海参和鱼肚,给公主补身子。那几个油纸包里是海晏卫配的金创药与续筋膏,周兄胳膊上用得着,余下的给底下弟兄备着。” 两名亲兵把东西卸在西侧长案上,接过两坛酒摆好,退到了廊下。 顾怡岚欠了欠身,温言道: “卓千户想得这般周全,有心了。” 礼单报完,卓岸杵在堂屋正中,嘴唇动了动,愣是没憋出下句话来。 偏他左手里那只雁不安分,冷不丁蹬了两下脚,卓岸赶忙去按雁背。 周起斜眼瞅着大雁,悠悠道: “卓兄,你这只大雁,捆得可比那日在药行拿下的凶徒还结实。” 卓岸按着雁背的手指头紧了紧,脖子根连着耳垂子一块儿涨得通红,闷了半晌,才瓮声瓮气道: “......千岁看我转悠了半宿,说我嘴笨,叫我拎只雁过来,让雁替我开口。” 话音刚落,他手里大雁伸长了脖子,冲着房梁“嘎”地叫了一声。 周起哈哈一笑:“好家伙,中气这么足,不愧是海晏卫带出来的兵!” 顾怡岚连忙拿起帕子掩住嘴角,眉眼弯弯,肩头轻轻直抖。 卓岸拎着大雁僵在原地,瞧着还在伸脖子的畜生,腮帮子松了松,自己也绷不住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 堂屋里的紧绷劲儿倒散了个干净。 卓岸深吸一口气,敛了笑意,正色道: “周兄,公主,卓某是个粗人,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,不会说漂亮话。” “卓某是东莱海晏城人,在海晏卫忝居正五品千户之职,爹娘去得早,十四岁进了海晏卫,跟着千岁南来北往,亲事一直没人张罗,家中没有妻室。俸禄不算多,养得起家。刀还使得动,护得住人。” “按理说,眼下王府昨日才发引,满城还挂着白,卓某不该在这当口提红喜事,更不该越过媒人冒昧登门。可明日一早随千岁回了东莱,隔着两千里地,不知几时才能再来北境。” 卓岸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把心一横: “卓某怕今日不说,往后就再没机会说了。话说在明处,成与不成,全凭简姑娘一句话。成了,等周兄和公主从京城回了云州,卓某托媒人备齐聘礼,亲自上门下聘。不成,是卓某没这个福分,绝不教公主和周兄为难。” 卓岸转过身,面朝桌案旁的简兮站定。 姑娘额角上撞红的印子,早已经消干净了。 那日在客店后窗底下,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,是他先慌了神,把目光错开了。 这一回,他没有躲,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: “卓某想求娶简姑娘为妻。” 堂屋里静了下来。 简兮站在桌案旁,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军汉。 她打小跟着师父在市井江湖里讨生活,见惯了三教九流,谁眼里藏着邪念,谁嘴里裹着虚话,她一眼就能瞧穿。 眼前这汉子眼神滚烫,里头干干净净,没有轻薄,满是赤诚。 只是她心里头,早已被另一个人填得满满当当,再也装不下旁人了。 简兮垂下眼睫,心头浮起的,全是云州城里那个摇着折扇、眼高于顶的年轻公子。 去渤凉的马车上,她把自个儿最难堪的过往摊开来讲,那人非但没有嫌弃,反倒红着眼眶说要明媒正娶,八抬大轿迎她进门。 苍岭林子里索命的铁钩当头落下来,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呆子明明吓得脸都白了,却紧抱住她的腿一道跳进虎穴,在东岳庙地牢里被打得鼻青脸肿,还肯豁出性命替她撞开劈下来的刀锋。 她怀里兰草荷包,是他娘一针一线缝的。 简兮把手里的素帕叠得方方正正,搁在桌角,往前走了两步,向着卓岸福了一福。 “卓千户这番话,字字都是真心,奴家听得出来。千户拿真心待奴家,奴家也不拿虚话敷衍千户。” “奴家在云州,已经有人了。他早在我家大人和夫人跟前求过亲,奴家也应了。” 简兮看着卓岸的眼睛: “这辈子是刀山火海,还是锦绣堆里,奴家都只认他一个人。千户的一片盛情,奴家心领,还望千户莫怪。” 卓岸站在原地,迎着简兮清澈坦荡的目光,脸上那点局促的红晕慢慢褪了下去。 “那人,待姑娘好么?” 简兮唇角微弯:“极好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卓岸点了点头,后退半步,冲简兮郑重行了一礼。 一直在旁听着的周起,走到卓岸身边,在他结实的臂膀上拍了一巴掌: “卓兄,好汉子!我周起交朋友,最认的就是一个爽利。心里有话当面说,拿得起放得下。就凭今日这一遭,你这个兄弟,我周起认定了!” 周起说着,冲他挤了挤眼,指了指他手里的大雁: “这只雁也留在我这儿,就当是卓兄给周某的饯行大礼。正好给弟兄们打牙祭!” 第(1/3)页